封面故事

 

專訪「香港平面設計之父」石漢瑞（Henry Steiner）

 

── 走入獨一無二的圖語世界

 

 

設計與藝術之間有一道清晰的分界：設計須契合客戶的喜好與期望，透過溝通傳達對方的意識；藝術則隨創作者本心而行，重在表達個人價值觀或對議題的感悟，強調自我實現。

 

被譽為「香港平面設計之父」的石漢瑞（Henry Steiner），其作品堪稱香港設計史的縮影。他親眼見證這座城市數十年來視覺文化的變遷，從匯豐銀行的企業標誌到香港賽馬會的企業形象，許多由他設計的標誌至今仍在沿用。走在香港街頭，不難發現他那些歷久彌新、充滿創意的作品。他以開創性的手法，打造出一個個經典項目，形塑了極具香港特色的視覺景觀。現在，就讓我們透過他的雙眼，探索香港，聆聽他的設計故事。

 

文：香港印藝學會 / 圖：香港印藝學會、受訪者提供

 

石漢瑞於1961年來到香港，原計劃只停留九個月，沒想到一待超過六十載，成為香港乃至國際上極具影響力的平面設計師。他的標誌設計充滿實用主義風格，清晰明確、令人過目不忘，成為香港經濟起飛年代的獨特印記。

 

石漢瑞四歲隨家人移居美國，後於耶魯大學藝術學院師從著名設計師保羅·蘭德(Paul Rand)，由此開創出獨特的圖像傳意設計方式。他擅長以敏銳的視覺技巧，將不同文化元素並置、融合，演繹出設計中「二元對比」的哲學。

 

1961年的香港正步入經濟全球化的經濟轉折點，這座城市的活力深深吸引了他。他決定留下，並創辦圖語設計有限公司（今石漢瑞設計公司）。儘管至今仍不諳中文，他卻能以簡潔直接的視覺語言，為香港眾多企業打造形象，搭建起大眾認知與藝術之間的橋樑。在平面設計中，他避開冗長文字與版面束縛，專注於圖像本身的表達力，成功創造出無數經典的地標視覺標誌與深入人心的企業品牌。他透過看似「二元對比」的圖像組合，或將兩種毫不相關的事物巧妙連結，拓展了香港設計的包容性與國際視野。

 

 

設計不是裝飾

 

香港是一座華洋匯聚的繁華都市，其「雙語並存」的特質令人著迷。石漢瑞認為，萬物皆具象徵意義，而挖掘表象之下的內涵，正是他熱愛文化的原因。

 

作為設計界的先驅，石漢瑞將專業的平面設計理念引入香港，為行業奠定堅實基礎。他以藝術家的敏銳視覺，融匯東西思維，透過對比手法呈現文化碰撞——例如在流通鈔票中融入中國傳統元素。他為渣打銀行設計的「瑞獸系列」鈔票，以神龍、鳳凰、麒麟、靈龜和鯉魚為主題，分別印於不同面額上，將金錢的使用與平安、吉祥、幸福的寓意相連，使抽象願景化作實體，融入市民日常生活。能為銀行鈔票注入如此濃厚的中國傳統韻味，捕捉香港中西合璧的精髓，正是石漢瑞「跨文化設計」的核心——二元對比哲學的體現。

 

步入他的辦公室前，梯間懸掛著一幅兩米多高的中式米舖書法木招牌，充份證明他是一位徹頭徹尾的二元論實踐者，始終在西方思維與中式美感之間尋找平衡。

 

 

設計不是藝術

 

生於奧地利、長於美國、深造與工作於歐洲的石漢瑞，與香港這片跨文化土壤相互呼應。這裡混合了西方樣貌與中式底蘊，形塑出獨特的港式設計文化。他與香港一同變化、適應，正如他所說：「我是設計師，不是藝術家。藝術家為自我表達而創作，設計師的工作則是協助客戶與市場『溝通』。人們看到設計，應該認出那是哪家酒店、哪個品牌，而不是一眼說出『這是石漢瑞的作品』。」在他眼中，設計的本質在於傳達訊息，形式只是手段而已，關鍵在於觀者能否理解其中真情意境。

 

他擅長運用跨文化元素，觸及不同文化的敏感與包容，卻總能傳遞出平易近人、引發共鳴的訊息。他透過色彩聚焦視覺，將具原生各具聯想意義的符號並置於海報或平面中，使兩者合一、共同敘述新的故事篇章。這充份展現石漢瑞獨有的跨文化眼光：以簡潔的視覺轉譯，讓大眾輕易領略品牌心意，產生共鳴。可見他對平面設計的專業深耕，比純藝術創作更貼近生活、流露自然。

 

跨文化設計並不易掌握，稍有失準便可能觸發誤解訊息。石漢瑞曾多次為匯豐銀行設計年報，其中1980年為匯豐收購美國海豐銀行（Marine Midland Bank）所設計的封面尤受稱譽觸目。運用封面一分為二設計：一側以白珍珠代表香港，另一側以紅蘋果象徵紐約，以極簡的視覺語言，精準傳達兩地交融之意。這項作品震撼了香港乃至其他地區的設計師，也深深烙印在讀者心中。

 

他的跨文化設計手法自成一格，功力深厚，能輕鬆駕馭東西文化禁忌與美學矛盾。例如，他以中文書法字取代英文字母，將漢字視為符號與形象，為文字注入第二生命，使中文設計煥發出異國情調。

 

 

 

 

視覺衝擊與理念啟發

 

石漢瑞對新一代設計師的影響深遠，其二元對比手法幾乎成為入門必修課目。這為新晉設計師帶來耳目一新的視覺衝擊與理念啟發，成為歷久不衰的養份與放諸四海皆準的準則。他的設計理念充滿共鳴與使命感，持續影響著新生代設計師的風格發展。

 

他建議年輕設計師拓展思維，多觀察身邊不同事物，保持好奇與興趣，從而吸收世界各地的智慧與特質，懂得將其重新演繹，讓品牌與受眾展開對昔日概念的新見解。

 

石漢瑞始終強調：設計不是裝飾，而是概念。他用六十年的珍貴經驗證明，優秀的設計源於對世界的敏銳觀察與不懈好奇。凝視他的作品，彷彿看見一種穿越時空的堅持。他的設計理念與實踐，為新晉設計師帶來寶貴啟示：即使在當今AI與創意工作的角力中，設計師的人文智慧仍無可替代。一種風格的成形，必須經過反覆理解與靈活運用文化元素，才能創造出既有內涵又具視覺吸引力的作品。他感慨，如今不少年輕設計師與客戶溝通不足，且傾向尋找便捷途徑獲利，這看似便利，也許可能阻礙設計界的進步。

 

回顧他在香港的六十餘年，正是恪守這些原則，才能創作出如此豐富的中西文化交融之作。而這座城市獨特的歷史背景，也成就了他不凡的設計人生。